《五百万汉字》:阿乙出版过的中短篇小说里最好的 12 篇
来源:   发布时间:2018-09-25 15:24:55

他也看不上微信里 10 万+ 的文章,“几乎都是泔水, 10 万+ 就是泔水的指标”。

作家阿乙出了一本叫《五百万汉字》的短篇精选集。它收录了 12 篇小说,是阿乙委托他的朋友、书评人徐兆正从过去出版的四部小说集里选的。

《五百万汉字》没有序,只有一篇徐兆正写的编选后记。

徐兆正认为,《五百万汉字》是阿乙出版过的中短篇小说里最好的 12 篇。它想要呈现阿乙这十年来在短篇小说领域的写作成就,但最后呈现出的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阿乙。徐兆正说,那是一个“在小镇与城市经验的裂隙间,在志异的虚构、经验的重构以及观念的图像化之间,在技法的在场与声音的消隐之间——愈来愈坚定的小说家形象。”

这是阿乙第一本精选集。《五百万汉字》的编辑文珍是阿乙的朋友,当时问起他有没有可以出的书。阿乙想,要不然出一本选集,当成给自己的 40 岁礼物。

以前阿乙不想出选集,因为那些小说早就已版过,已经不再是“原创”。现在这口子一开,就接二连三了。阿乙说,就好像贞操没了——不久之后,在别的出版社他还得出一本精选集。

阿乙已经有一年多没写新小说。这些时间里,他几乎没有写任何东西。问他在忙什么,他说就是在睡觉,然后后悔,后悔浪费了睡掉的这些时间。

但他也用“痛痛快快”来形容这一年多的休息,因为在这之前,阿乙写出了一部长篇小说。


阿乙原名艾国柱,曾任铁葫芦图书公司的文学主编。2013 年,他离开公司。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因为“无节制”、“生活无规律”地写作,阿乙患了肺病。在 2013 年的时候,阿乙的身体就已经出现了异常。

他决定写一个长篇,有点孤注一掷,是以死为底牌来写。“长篇小说需要大开大合,往外倒,往前走。但我的性格是比较拘谨、小心翼翼。就像一个制造工人,在制造一个东西的时候,不允许自己有失误,每一个字、每一行字都考虑了十遍以上。这样写作很累,有点像攀岩。”

阿乙说,他一直在用错误的、耗损的方式写作,抽烟、熬夜、不吃饭、生活没规律、缺乏纪律,就是村上春树写作时的那个纪律。

他怀疑要那时不写长篇,以后也没有能力写了。但写完它,对他的身体又是一顿耗损。阿乙这么想:他自己的愿望非常少,非常极端。“就是一个长篇,写一个自己心目中的长篇就行了。用自己认可的方式写,不是敷衍。”

阿乙的一个朋友曾经跟他说过,他身上有一种亡命气质。后来阿乙很认真严肃地认同这句话,他的叙述听起来有点夸张:“我能平安活到现在,是外界的人能够纵容我,或者是原谅。”又说:“亡命气质是我父亲就有的,我父亲能活到 70 几岁,简直就是奇迹。”

《GQ 中国》出过一篇《作家、病人,父亲的葬礼》来报道阿乙,关于阿乙的写作及与之相关的经历,这其中有非常细密的细节。

阿乙不在乎讲出这些细节,就像他随时聊起一个要写的小说,假如构想里联系到了他自己生活里的经验。在别人看来,可能会非常难以面对,绝对不会讲给别人听的,他也能顺口讲出来。阿乙不在乎这些。他觉得真正留下来的是出版出来的那些作品。

2014 年底,小说写完了。阿乙说,如果现在突然地震,死了,他也不会有遗憾。

长篇小说《早上九点叫醒我》写到一半的时候,样章就发出去。国外的版权已经签下好几家。但中文版一直没定,阿乙说:“写完以后很傲娇,赌气不出中文版,想到快要死了再出中文版,就想留着。”

但是因为看病,没有钱了,赌气没继续下去。2017 年 10 月,《早上九点叫醒我》就要出中文版。在这部小说身上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情况,最早签下的意大利版是原来的版本,一共 18 万字。但在国内的版本是他今年年初快速修正后的版本,15 万字。中文版还没有出,英文版就已经翻译完成。

阿根廷 Adriana Hidalgo出版社出版的阿乙小说《下面,我该干些什么》

2016 年底,在接受《青年报》采访的时候,阿乙具体地谈过《早上九点叫醒我》的内容。故事主人公叫宏阳,故事里他喝醉酒,让自己的妾第二天早上叫醒他。第二天早上,他的妾准备去叫醒他,发现他死了。其中有一个设置,主人公宏阳下葬以后,棺材又被打开,人们看到他的手指皮肉都被磨坏,露出白骨,才知道他又活过一段时间。

阿乙在当时的采访里叙述:“宏阳就是一个小人物。写这个小说,其实我是想把我的乡村经验复述一遍,最后一次把它写完。我想写两个主题:一是,我印象中的乡村没了;再一个,乡村里有性格的人没了。那我就想写乡村的最后一霸,写这么一个庆典般、节日般的人物。他活着的时候一言九鼎,但树倒猢狲散之后,权威一下子崩解了,自己的棺材说开就开了。”

阿乙很喜欢《早上九点叫醒我》的小说封面,他叙述:封面上方是一个埋葬、挖坟的场景,几个人其实跟幽灵一样,在起开一个棺材,封面的下方是一张完全占据着余下封面的脸,有点像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是一种黑色里面带灰,一种地狱般的色彩,很符合小说的气质。

以前的书的封面他都不会看,但这个他就会在意。这个作品阿乙投入最大,他盼望着它出版出来。

Q:好奇心日报

阿乙:《灰故事》、《鸟看见我了》、《早上九点叫醒我》作者

Q:你最近在思考什么?

阿乙:在为一件事情叫焦虑。就是,我要开始写一个问题。柏拉图有一个《会饮篇》,我不懂哲学,但我想以这种方式来写一个小说,就是几个警察讨论一个案子,里面没有任何情感,完全是技术的。

破案的人完全靠法律、刑侦推敲,纯技术,杀人的人也是纯技术的,不带感情的。

这是这个小说里核心的机密,我不会说出来,但读者可能会发现这个机密。我不是变态,但我喜欢去研究这个东西。

这两天我还在研究这个案子。我休息了一年多,触碰写作以后,还是很焦虑。你去看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就是一个人脱离他热爱的事物还会平静一些,一旦接触到以后就会疯魔,受到折磨。

Q:为什么想要写这种故事啊?是觉得这种故事特别?炫技?还是别的?

阿乙:不是炫技,它就是值得书写,人类的某种状态你就会关心。

Q:写作上,你最近几年发生的比较大的变化是什么?对世界的认识呢,比较大的变化又是什么?

阿乙:写作上,最近几年发生的最大的变化就是以前写东西比较简洁,现在写东西比较繁密,比较关注它的细枝末节,细微的东西,对一个事情会写得非常细。福克纳和普鲁斯特都是繁密、细微和敏捷的。简洁只是一条不远的道路。

对世界的认识其实是在严重地退化。一个是跟自己精神上的慵懒有关系。另外一个是跟吃药有关系,我有 4、5 年吧,13 年吃到现在,一直在吃激素,还有一个抗抑郁的药。不能说是抗抑郁的药吧,是抗焦虑的药。这些药物导致了人的反应减弱,同时记忆力严重下降,感受力也不行。

Q:你会关心社会问题吗?

阿乙:你有没有这种经验,就是你看到有个人在夸夸其谈,或者你自己在夸夸其谈。这个局面结束以后,别人都走了,只是你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有一点点害羞,觉得自己怎么那么多话,如此多舌。

有些人就是议论机、评论机。你看一个人不断地讨论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每件事情过去了就被忘记了,大家就不讨论它了。

有的事情,不知道是它经过你,还是你经过它们。我感觉这些事情里有 20% 是值得谈论的,80% 只是打发他人的寂寞。

我喜欢看具体的热闹,不喜欢看巨大的热闹。整个社会关注的问题,我会找我的朋友里面,我信任的人,看他是怎么关注这个事情,理性地看这个事情的。比如转基因,我就会去看我信任的朋友怎么说,我不会傻到自己去充分研究这问题。

Q:你是爱生气的人吗?

阿乙:以前是,(但是是)分场合的。一个人在陌生人多的环境比较易怒,因为外部环境是一个不讲规则的环境。有的车直接停在路中央,弄得自行车道都没有了。医院里,地铁上都有。遇到这种情况我就很生气,就想干点什么,想去菜市场买个鸡蛋砸到这个车上,因为他太不讲规则了。(拿出纸画这种情况)

阿乙在纸上画出的示意图

有个朋友说得对,说我是亡命气质。说让我注意一点,我一想也是,我能平安活到现在,是外界的人能够纵容我,或者是原谅。

我意识到这个以后,我出门办事就会暗示自己:我是来办事的,不是来闹事的,还是挺管用的,你要记住你在办什么事,不要被这些不公平、不讲规则的事分了心。

前几天我看到了一个话,斯多葛(学派),古希腊的一个哲学观点。你去澡堂洗澡的时候,你就要接受你的东西很可能会被偷掉,你不能发生斗殴。你把这些东西考虑进去的话,才是完整,你才有一个心理准备。如果你不考虑进去的话,就永远在一个被动的状态。

所以,我出门的时候就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Q:你最近一次感到恐惧是什么时候?

阿乙:前些年的时候。当时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开了药,就管用了。他见得很多,说你这种情况,在病友里面是轻的。

我天天怕死,我身体上很多病,怕自己会突然一下失去对四肢的控制。沦落到接受别人的照顾。就是我的自尊心是很强的,害怕变得没有用了。如果真的到那个时候,我应该会想自杀。

我经常会想到一只伤痕累累的野猪,身上插满箭,再也站不起来,在泥地里面抽搐。很容易把自己想象成那种状况,所以那个时候会很焦虑。

Q:你会觉得你像某个神话人物吗?

阿乙:老早的时候我有个博客就叫天蓬元帅,在天涯的时候,觉得当时自己处在一个命运的最糟糕的地方。20 来岁的时候充满没来由的自怜。

就像天蓬元帅一样,被踢落天庭以后,就掉到了一个猪草里,就成了一个令人嫌弃的动物。正好那个时候爱情也是这样、自己的职业也是这样。处在一个县城里面,往外看井底之蛙,充满了自怜。

Q:这个是处境,性格,或者本质上你像哪个神话人物吗?

阿乙:到现在也没有找到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是到现在我也是一个经常发呆,经常茫然不知道要干嘛的人。我经常写作之外不知道干嘛,比别人无聊的时间要多很多。

Q:你喜欢这种无聊吗?

阿乙:不是很喜欢。人好像就很懒惰,自然而然地吧。

Q:如果可以改变,你想要改变这种无聊吗?

阿乙:也不知道,就是深层次的,精神上很堕落,精神上无聊,我经常就处于一种无聊状态。这就是我最经常的状态。(拿出一张前两天的照片,在沙发上发呆)

Q:你最近一次充满激情地做一件事情是什么?

阿乙:最近都是吃药,看病。没有什么激情,而且激情消失地很快。我想到一个东西,想一想,可能就不会写了。不会像以前一样,就把它写出来。

我最近有一段时间骑自行车,为了锻炼,莫名其妙就在路上转圈,骑了六七公里,看到一个花店,长得比较清爽的四五个人在剪花。

我就想已经很长时间,至少一两年时间没有给太太买花,就走过去买了一支花。插在自行车上,回去养着,给太太了。粉白色的玫瑰花。(就一朵?)对,8 块钱一朵,差不多就行了。

Q:最近有什么特别值得分享的东西?

阿乙:我一直想跟人分享一本杂志,就叫《今天》,一直在香港出。因为它对文学的趣味,很少有浑浊,油腻的东西。就是,他呈现的文学状态比较清新、明亮。你可以登陆网址看(链接)。一直以来,70 年代末就开始办,是北岛办的民刊。

《今天》杂志,图片来源于《今天》网站

Q:你那本有地狱气质封面的小说跟清新、明亮冲突吗?

阿乙:不冲突。我最开始很多东西在里面发表。我提到的清新、明亮就是纯文学。比如很多自媒体,他就是一个浑浊的,糟糕的。比如:起标题喜欢用“竟”,就像妓女拉客的方式,很糟糕的方式。

你看有个公众号,博尔赫斯,标题就不浑浊。澎湃的也不浑浊。你们也不浑浊,我看过一点,就是页面,不像加多了酱油、味精。

不像那种动则估值几个亿,几百个亿的媒体,是最垃圾,最堕落的东西,抓取的东西。把人全部当成了猪,喂那些泔水。 其实 10 万+ 几乎都是泔水, 10 万+ 就是泔水的指标。

这些泔水,读者也不是很重要,都有水军来阅读的。有的视频 400 亿阅读,你把全地球的老鼠算进去也没有这么多,就算把所有中国人体内的精子加起来也不会有 400 亿。

特别可笑,直接把整个社会当傻逼,把自己也当傻逼。不过那个阅读量可能是电视剧,累加的,但是我觉得也不太可能。

Q:从洪一到瑞昌,到郑州,再到沿海,到首都……很多人讲到你都在强调你这一过程里的一步步实现,好像在说:不容易,很奇特。你自己怎么看待这种经历,有更多的,不一样的话要讲吗?

阿乙:它的轨迹看起来和于连差不多,和 19 世纪的拿破仑梦有点像。其实呢,它也有点随意,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其实是有点喜新厌旧。但是到了北京以后就不愿意迁移了,因为北京足够大。因为它各方面提供得最多,比如书店。

《红与黑》改编电影剧照

Q:对现在这个社会,你有什么忠告或者特别担忧的事情?

阿乙:就是你无论是处在哪一个状态下,无论你在欧洲、在中国,在古代还是现代,有一个道理亘古不变,一定要抢时间,把自己想要实现的事情实现掉,因为没有来生了。

很多人犹豫不决。比如说他很想要做文学的圣徒,但是他又要旅行,或者他又要去养家糊口,或者什么。对于我来说,我是比较赞同《月亮和六便士》的。

《月亮和六便士》改编电影剧照

就是如果你考虑到你一生想要什么,就要快一点动手。不要等到五六十岁了,看着自己大块时间已经流走了,你的生命只剩下一个干涸的河床,再也没有什么雄心也没有力气了,充满了后悔。所以我的看法是这样的,如果你想要强烈做的事情,必须立刻动手。

Q:您开始写作或者开始写那个长篇的时候,是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的时候吗?

阿乙:没有浪费,因为我从短篇慢慢写起,慢慢写到长篇。不是你一开始就可以,我认为是这样的。从短的训练,一直训练到长的。我忧虑感比较强,所以我抢得还是比较快的。

你看我不想在县城我就很快就出来了。到外面打工,到报社打工。就我不想再做体育编辑,我就到了文学这边了,也很快。都很快就实现了,就是我不会向你诉苦,或者表达一个哀怨,说我有一个文学梦,但是我现在还不能去实现。不会,我就说我实现了。

Q:你回答这个和好多人不一样,因为这个问题是对这个社会有什么忠告和担忧的。

阿乙:我的忠告就是赶紧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完,然后退休。一切不是自己理想的事情,都是徒劳无益的,也不能说的特别绝对,但是基本上是这样的。

题图来自stocksnap、高更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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