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循着火光而来
来源:   发布时间:2018-09-28 15:23:00

我循着火光而来


  • 作者:张悦然

  •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磨铁

  • 出版时间:2017 年 10 月

  • 这是张悦然的全新中短篇小说集。九个故事,一群孤独男女,背负着难以言说的过往,执着寻找生命中的火光。这些人物纯真又世故,冷漠又热烈,敏感又坚韧,他们因为惩罚自己而作恶,因为相信而多疑,因为爱而背叛。


 文化

80 后作家代表张悦然,出了本关于爱与孤独的小说集

曾梦龙2017 年 9 月 27 日

89

真正能捕捉到人的骨缝幽深处的情感冷暖并在灵魂裂隙中丈量深浅的,怕也就是悦然的这些小说了。——阎连科

作者简介:

张悦然,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讲师,知名艺文主题书系《鲤》的创办者及主编。

著有长篇小说《茧》《誓鸟》《水仙已乘鲤鱼去》《樱桃之远》,短篇小说集《十爱》《葵花走失在1890》。作品已被翻译成英、法、德、西、意、日、韩等多国文字,曾获得“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等奖项,也是入围“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的华语作家(《十爱》,Jeremy Tiang译)。

书籍摘录:

动物形状的烟火(节选)

清晨时分,林沛从乱梦中醒来。他拉开窗帘,外面是杏灰色的天空,月亮挂得很低,像一小块烧乏了的炭。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来到了。明天就是新年了。

他坐在床上,回想着先前的梦。梦里他好像要出远门,一个陌生人到月台来送他,临别时忽然跑上来,往他的手里塞了一把茴香。他站在窗口望着那人的背影发怔,火车摇摇晃晃地开动起来。在梦里,月台上没有站名,火车里空无一人。他独自坐在狭促的车厢里,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所有这些都语焉不详,一个相当简陋的梦。如同置身于临时搭建起来的舞台,从一开始就宣布一切都是假的,没有半点要邀请你入戏的意思。

唯有他手里攥着的那把茴香,濡着潮漉漉的汗液,散发出一股强郁的香味,真实得咄咄逼人。

梦见茴香,意味着某件丢失的东西将会被找到,以前有个迷信的女朋友告诉过他。她在梦见茴香之后不久,就被从前的男朋友带走了。但她的迷信却好像传染给了他。他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忘了,却还记得她那些怪异的迷信论断。


林沛闻了闻那只梦里攥着茴香的手,点起一支烟。会是什么东西失而复得呢?他回忆着失去的东西,多得可以列好几页纸。对于一个习惯了失去的人来说,找到其中的一两样根本没什么稀奇。不过想来想去,他也没想到有什么特别值得找回来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曾经很珍贵的东西,失去了以后再回想起来,就觉得不过尔尔,好像变得平庸了很多。他没有办法留住它们,可他有办法让它们在记忆里生锈。


张悦然,来自:由出版社提供


中午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林沛正在画室里面的隔间通炉子。炉子又不热了。这个冬天已经不知道坏了多少次。他买的那种麦秸粒掺了杂质,不能完全燃烧,弄得屋子里都是黑烟。他放下手里的铁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宋禹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他蹲在地上,看着它一下下闪烁,然后灭下去。

他从浓烟滚滚的小屋子里走出来,摘掉了口罩。画室冷得像一只巨大的冰柜。头顶上是两排白炽灯,熏黑的罩子被取掉了,精亮的灯棍裸露着,照得到处如同永昼一般,让人失去了时间感。这正是他喜欢待在画室的原因。隔绝、自生自灭。他渐渐从这种孤独里体会到了快意。

他走到墙角的洗手池边,一只手拉开裤子拉链,微微踮起脚尖。这个洗手池原本是用来洗画笔和颜料盘的,自从抽水马桶的水管冻裂之后,他也在这里小便。他看着尿液冲走了水池边残余的钴蓝色颜料,残余的尿液又被水冲走了。

前几天,隔壁的大陈也搬走了。整个艺术区好像都空了。上星期下的雪还完好地留在路边,流浪猫已经不再来房子前面查看它的空碗了。傍晚一到,到处黑漆漆一片,荒凉极了。他从这里离开的时候,偶尔看见几扇窗户里有灯光,但那里面的人早就不是他从前认识的了。他们看起来很年轻,可能刚从美院毕业,几个人合租一间工作室,做着傻兮兮的雕塑,喂着一只长着癞疮的土狗。有时他们管它叫杰夫,有时则唤它昆斯,到底叫什么也搞不清,过了很久他才明白,它是鼎鼎大名的杰夫·昆斯!!

当初和林沛一起搬进来的那些艺术家都离开了。要么搬去了更好的地方,要么改了行。他无法搬到更好的地方,也无法说服自己改行,所以他仍旧留在这里。有好几次,他感觉到那些年轻男孩以怜悯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好像他是和那些留在墙上的“文革”标语一样滑稽的东西。


来自:亚马逊


他把水壶放在电磁炉上,从架子上取下茶叶罐。等着水开的时间,他拿出手机,又看了看那个未接电话。是宋禹没有错。久违了的名字。算起来有五六年没有联系过了,或许还要更久。

宋禹是最早收藏他的画的人,在他刚来北京的那几年,他们一度走得很近。那时候宋禹还不像现在这么有钱,而他还是炙手可热的青年画家。第一个个人展览就获得了巨大的反响,各种杂志争相来采访,收藏家们都想认识他,拍卖行的人到处寻找他的画,前途看起来一片光明,距离功成名就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他至今都搞不懂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就在一夜之间,风向发生了转变,幸运女神掉头远去。不知不觉,一切就都开始走下坡路了。他想来想去,也找不到原因,只好将转折点归咎于一粒沙子。

那年四月的一个大风天,一粒沙子吹进了眼睛,他用力揉了几下,眼前就变得一团模糊。去医院检查,说是视网膜部分脱落。医生开了药,让他回家静养。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个月的广播,其间一笔也没有画。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的天赋被悄悄地收走了。再次站在画布前面的时候,他的内心产生了一丝厌恶的情绪。一点灵感也没有,什么都不想画。

他开始用谈恋爱和参加各种派对打发时间,还加入了朋友组织的品酒会,每个星期都要喝醉一两回。这样醉生梦死地过了一阵子,后来因为画债欠得实在太多,才不得不回到画室工作。再后来,几张画在拍卖会上流拍了。几个女朋友离开了他。几个画廊和他闹翻了。经历了这些变故之后,他的生活重新恢复了安静,就像他刚来北京的时候一样。不同的是,他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张悦然,来自:由出版社提供


他忘记宋禹是怎么不再与他来往的。那几年离他而去的朋友太多了,宋禹只是其中的一个,和所有人一样,悄无声息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最后一次好像是他给宋禹打了个电话,宋禹没有接,现在他看着手机上宋禹的未接来电,心想总算扯平了。

“我们未来的大师。”他记得宋禹喜欢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那时候他买了他那么多的画,对他的成功比谁都有信心。所以后来应该是对他很失望吧。但那失望来得也太快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当然事实证明,再等一等也是没有用的)——在随后的一年里,宋禹就把从前买的他的画全都卖掉了。商人当然永远只看重利益,这些他理解,他不怪宋禹,可是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宋禹竟然连那张给他儿子画的肖像也卖了。至今他仍记得那张画的每一处细节。小男孩趴在桌子上,盯着一只旋转的陀螺(黄色)。从窗口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在男孩的右脸颊上。那团毛茸茸的光极为动人,笔触细腻得令人难以置信,展现了稚幼生命所特有的圣洁与脆弱。那张画他画了近两个月。“我再也不可能画出一张更好的肖像来了。”交画的时候他对宋禹说。“太棒了,这完全是怀斯的光影!我要把它挂在客厅壁炉的上方!”宋禹说。一年后,“怀斯的光影”被送去了一个快倒闭的小拍卖公司,以两万块成交,被一个卖大闸蟹的商人买走了。

手机又响了。他紧绷的神经使铃声听着比实际更响。还是宋禹——暗合了他最隐秘的期待。看到这个名字,他的情绪的确难以平复。他承认自己对于宋禹的感情有点脆弱,或许因为他从前说过那些赞美他的话吧。天知道那些迷人的话是怎么从宋禹的嘴里说出来的。可是他真的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是懂他的。

这么多年了,宋禹欠他一句抱歉,或者至少一个解释。他想到那个关于茴香的梦,怀着想知道能找回一点什么的好奇接起了电话。

林沛带了一瓶香槟,虽然他知道他们是不会喝的。可毕竟是庆祝新年,他想显得高兴一点,还特意穿了一件有波点的衬衫。他早出门了一会儿,去附近的理发店剪了个头发。只是出于礼貌,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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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禹早就不住在从前的地方了。新家有些偏远,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那片西班牙风格的别墅区。天已经黑了,有人在院子里放烟火。郊外的天空有一种无情的辽阔。烟火在空中绽开,像瘦小的雏菊。屋子里面传来一阵笑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按响了门铃。

“最近还好吗?今晚有空吗?到我家来玩吧,有个跨年派对。”宋禹在电话那边说,语气轻松得如同他们昨天才见过。可是这种简洁、意图不明的开场好像反倒让人更有所期待。所以虽然他知道当即回绝掉会很酷,却依然说“好的”。

他站在门口,等着用人去拿拖鞋。

“没有拖鞋了……”梳着短短马尾的年轻姑娘冒冒失失地冲出来,“穿这个可以吗?”她手上拿着一双深蓝色的绒毛拖鞋,鞋面上顶着一只大嘴猴的脑袋。如果赤脚走进去,未免有些失礼,他迟疑了一下,接过了拖鞋。

“这拖鞋还是夜光的呢。”马尾姑娘说,“到了黑的地方,猴子的眼珠子就会亮。”

拖鞋对他来说有些小,必须用力向前顶,脚后跟才不会落到地上。他跟随保姆穿过摆放着一对青花将军罐的玄关,走进客厅。他本以为那姑娘会直接带他去见宋禹,可她好像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一个人径直进了旁边的厨房。他站在屋子当中环顾四周,像个溺水的人似的迅速展开了自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他竟然松了一口气,走到长桌前拿起一杯香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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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是他要格外小心的东西。为了戒酒,他去云南住过一阵子。在那里他踢球、骑车、爬山,每天都把自己累得精疲力尽,天刚黑就上床去睡。偶尔他也会抽点叶子,那玩意儿对他不怎么奏效。这样待了两个多月,回来的时候有一种从头做人的感觉。

这杯香槟他没打算喝,至少现在没有。他只是想手里拿点东西比较好,这样让他看起来不会太无聊。客人们以商人居多。

他听到有几个人在说一个地产项目。旁边那几个讨论去北海道滑雪的女人大概是家眷,根据她们松弛的脸来看,应该都是原配。墙上挂着一张油画,达利晚期最糟糕的作品。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决定到里面的房间转转。


题图为张悦然,来自:由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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