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猴子馆》:想象奇崛,震撼人心,一部“后人类”的末世寓言
来源:凤凰读书 当当网 豆瓣读书 亚马逊网   发布时间:2017-09-12 08:5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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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库尔特·冯内古特 著;王宇光 译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07月 


编辑推荐

★冯内古特重要短篇小说集之一,问世50年首次引进中文版;楚尘文化“冯内古特黑色幽默作品系列”2017年重磅推出。

★ 村上春树、多丽丝•莱辛、格雷厄姆•格林、诺曼•梅勒等重量级文学大师推荐。冯内古特影响多位当代重要作家,开60年代以来的后现代小说的风气之先,堪称大师们的偶像。

★ 冯内古特是美国反主流文化大师和年轻人的偶像,在1960年代美国大学校园里,他的小说人手一册。

★本书中《欢迎来到猴子馆》《哈里森•伯杰龙》和《电欢喜》等经典篇目诞生了一系列在美国家喻户晓的典故,并被多部电影、漫画和音乐作品改编和致敬。

★ 冯内古特被许多作家公认为美国现代科幻小说之父,但他的书写的深刻性却从未受限于这一门类,是一位带着幽默面具的悲观主义者,被誉为怀有悲悯情操和人道主义精神的反战文学家。

★ 本书集科幻、幽默、寓言、反乌托邦等风格于一身,具有独特的冯内古特式笑中带泪,谐趣中传达深刻省思的风格,“冯内古特风格”已成为文学领域中的经典标签。

★ 冯内古特是当代的乔治•奥威尔和马克•吐温,他们都是深刻的怀疑主义者,半个世纪前就对当下这个时代做出了惊人的预言。

★本书是《X档案》《黑镜》等科幻作品的鼻祖,想象力惊人,表现对被科技、药物和战争所统治的、非人性的未来世界的讽刺,半个世纪前的洞见至今仍给我们巨大的启迪。


内容简介

《欢迎来到猴子馆》是冯内古特于1968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中文版首次引入。

小说囊括了从战争史诗到未来主义、惊悚小说等多个类型,想象奇崛,震撼人心。 本书是一部“后人类”的末世寓言:

——未来人人平等了,但你得带上“助残器”:让你不能比别人更聪明、更漂亮;

——人口爆炸了,要么接受伦理自杀服务,要么吞下“除欲”药丸,你只能二选一;

——只要身体通电就能方便地获得极乐,想要吗?拿钱来电;

......

这是冯内古特创作力最为旺盛的作品集,将人类在当今社会中变成了战争机器、科技产品、金融产品的傀儡的悲剧命运用嬉笑怒骂的方式呈现得淋漓尽致。


作者简介

   库尔特•冯内古特 Kurt Vonnegut,20 世纪美国最重要、最有影响力的黑色幽默文学代表作家。代表作有《猫的摇篮》《五号屠场》《冠军早餐》《时震》《囚鸟》等。他的作品抓住了他身处时代的情绪,并激发了整整一代人的想象。

     冯内古特是出生在美国的犹太人,1940年考取康奈尔大学,主修化学。1944年珍珠港事件爆发,主张反战的他志愿参军,远赴欧洲战场。1945年遭德军俘虏,被囚禁在德累斯顿战俘营。冯内古特的文学创作,不少灵感正是来自于在战俘营的经历。战后冯内古特在芝加哥大学获得人类学硕士学位,后在哈佛大学任教。他从50年代起开始发表短篇小说,60年代起开始出版长篇。晚年的冯内古特在曼哈顿和纽约长岛的田园里颐养天年。2007 年3月在家中楼梯上不慎摔倒,同年4 月11 日,在曼哈顿逝世。


媒体评论

冯内古特是当今美国最有才能的作家。

——格雷厄姆•格林

 

因为知道了布劳提根和冯内古特,心想还有这样的小说啊,我觉得这极大地影响了比如《且听风吟》和《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假如没有他们,我想或许就不会有那样的作品了。

——村上春树

 

他是独特的……他属于这样一种作家,他们为我们画出了我们的风景地图,他们为我们*了解的地点命名。

——多丽丝•莱辛

 

他是几代美国年轻人的偶像,是我们自己的马克•吐温。

——诺曼•梅勒

 

冯内古特是乔治•奥威尔、卡里加里博士和闪电侠的合体……一个滑稽而疯狂的科学家。

——《时代周刊》

 

我们最伟大的黑色幽默家……我们以笑声来自我保护。

——《大西洋月刊》

 

一位笑着的悲观主义者。

——《纽约时报》

 

他一边从骨头上剥下血肉,一边让你发笑……这里有二十五个故事,每一篇都有一个令人心碎的结局。

——《夏洛特观察家报》

 

《欢迎来到猴子馆》是我读过的最好的短篇小说集!

——goodreads用户评价

 

这些故事中有很多是六十多年前写的。当我看到故事发表的日期时非常震惊,因为它们都与我们今天遇到的问题有关。所有这些故事都反映冯内古特先生对人类的热爱和悲伤。……这个集子中的每个故事都是宝石。我只希望他还活着,这样的话我能亲自感激他曾帮助我渡过了生活里的艰难时光。

——亚马逊高分用户评价



书评

          冯内古特:充满悲悯情怀和忧患意识的幽默作家

               豆瓣读书 事业单位的小曹


  “黑色幽默”这个东西

  库特·冯尼古特是非常值得分析和研究的小说家。他一直被称为是“黑色幽默”派作家,我们且不管他身上被贴了什么标签,如果单凭打量小说艺术的眼光来看他,就会发现,他的小说对美国20世纪小说的发展贡献很大。具体说来,就是他能将科幻小说的外部特征混合了荒诞派戏剧和小说的元素,又以存在主义哲学作为底色,创造出一种别具一格的“黑色幽默”的小说风格,来批判和讽刺他所经历的20世纪的独特历史和美国的社会现实。

  “黑色幽默”这个文学流派是美国文化的产物,虽然可以上溯到法国作家塞利纳那里,但是,它是小说创新的潮流在“二战”之后转移到美国的新发展。1965年,美国小说家弗里德曼编选了一册《黑色幽默小说选》,收入了12个作家的作品,其中最主要的作家是约瑟夫·海勒、库特·冯尼古特、唐纳德·巴塞尔姆、约翰·巴斯、托马斯·品钦和纳博科夫等人。于是,“黑色幽默”作为美国文学的一个重要的流派或者说作家群体,在1960年代获得了认定和重视。尤其是上述作家,全都是美国20世纪后50年出现的最优秀的小说家,因此,这个文学群体的影响就十分巨大。所谓的“黑色幽默”,自然和黄色幽默、白色幽默、红色幽默不一样,“黑色”在一般情况下是死亡、沉闷、绝望和痛苦的象征,但是,和“幽默”这个词汇联系在一起之后,就形成了一种怪诞和滑稽的美学风格。这些作家自己很多都不承认自己是“黑色幽默”作家,但是他们的作品却有着相似的质地。而且,“黑色幽默”作家似乎都受到了存在主义哲学的影响,他们笔下的人物都是小人物,都有被异化的表现,都是反英雄,而且都是人性被扭曲和举止怪诞不可理喻、使得你很同情的家伙。实际上,这些作家之所以能写出“黑色幽默”风格,我想还是和他们自身的经历、对世界的看法与世界观有关。出现了什么样风格的小说,都不是凭空而来的,都是有社会的原因的。后来,这个群体的一些作家又被贴上了“后现代派”的标签,继续发挥着他们对20世纪美国文学的影响。

  1961年,小说家约瑟夫·海勒(1923――1999)、库特·冯尼古特各自出版了一部长篇小说:《第二十二条军规》和《夜妈妈》,两部小说的题材都和“二战”有关系,他们两位也都参加了美国军队,上过前线。这两部小说在1961年的问世,揭开了美国文学新的一页。《第二十二条军规》至今都是20世纪最有影响的小说之一,在出版之后获得了巨大的轰动效应,到今天,每年都在再版,成为了美国文学中的经典。而且,“第二十二条军规”还成了一条美国成语。你要是查阅《韦伯斯特大词典》,是这么解释这个条目的:“一种困境,其惟一的解决方法又受阻于困境自身的条件。”它的意思在小说里很简单:作为战斗机飞行员,如果你能证明你有精神病,那么你就可以不用继续作战飞行了,但是,假如你证明了你有精神病,那么又说明你是正常的,你就要必须继续参加战斗,继续飞行。这条悖论使人生的滑稽和荒诞呈现得十分突出。虽然小说带有反战的含义,“第二十二条军规”却不仅仅是一部反战小说,而是一部描绘了20世纪人类基本状况的小说,从此,它将美国文学带入到一个新的境地。约瑟夫·海勒后来又出版了几部长篇小说,像《出了毛病》(1974)是写一个公司经理阴郁而糟糕的日常生活,他发现,他所在的中产阶级家庭和他所处的社会本身都“出了毛病”。但是,这部小说的深度和广度都不如《第二十二条军规》,它更像是一首低沉而阴郁的叙事曲。他的长篇小说《像高尔德一样好》(1979)则把目光转向了美国政坛,通过一个和美国上层政坛有交往的教授的生活,展现了政治和金钱、知识结合起来的美国现实,映照出美国上层知识分子和政客的空虚和堕落。他还写了长篇小说《上帝知道》(1984),取材于《圣经》故事,讲述了古代以色列大卫王晚年的生活;长篇小说《画这个》(1988)则以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和苏格拉底为主角,描绘了西方文明源头的人的精神状态,对他们进行了重新审视。1994年,他还出版了《第二十二条军规》的续作《最后一幕》,描述了《第二十二条军规》中的主角尤索林后来经商的情况。他广泛地和美国社会各个层面的人交往,由此展现了宏阔、丰富的美国现实。但是,作品所达到的深度、广度还是社会影响力,这些小说没有一部能够和《第二十二条军规》相比的。

  库特·冯内尼特一生一共写了14部长篇小说和两部自传体小说,还有几本随笔集。他最早的两部长篇小说是《自动钢琴》(1952)和《泰坦族的海妖》(1959),这两部小说都很像科幻小说,《自动钢琴》描述的是自动化的钢琴代替了人对钢琴的演奏,讽刺了“二战”之后机器大工业取代了人工和小手工业的社会现实,将人的价值不断贬低的可能性呈现出来,忧心忡忡地警示我们,未来不见得是美妙的。《泰坦族的海妖》采用了科幻小说的外在模式,描绘人类对遥远的星空不断进行热情的探索,但是,对近在咫尺的人类自身却没有一点兴趣,对待人类的冷漠和对地外世界的热情之间的对比十分鲜明。不过,由于情节上都太像科幻小说了,在题材上又比较边缘,作者的冷嘲热讽插科打诨没有正形,所以没有引起美国读者的注意,大家还以为是一个新的科幻小说家诞生了呢。
  而小说《夜母亲》的出版,使人们改变了对库特.冯内尼特的看法。尽管《夜母亲》的影响低于《第二十二条军规》,可是,人们还是看出了这两个作家之间的联系。《夜母亲》是他的第三部小说。这部和《第二十二条军规》出版于一年的小说使美国读者开始认为他是一个严肃的作家,而不再是一个写科幻小说的家伙了。库特·冯尼古特的《夜母亲》讲述的是“二战”期间一个成功打入德国纳粹政权内部的美军间谍的故事。他以反对犹太人的公开身份,通过电台的谈话来传送获取的重要军事情报。最终,这个为国家贡献巨大的间谍,在战后因为当年的公开反对犹太人的言论和身份而被关进了监狱,成为了战争和政治的牺牲品,最后,不得不在监狱里自杀了事。小说将人的荒诞处境呈现给我们,表达了存在的荒谬和两难。这就是“黑色幽默”所达到的效果。

  科幻小说的糖衣外壳

  库特·冯内尼特的大部分小说都有一个科幻小说的糖衣和外壳,他代表作、长篇小说《猫的摇篮》出版于1963年,这是一部主题严肃的“黑色幽默”小说。这本书的出版,使他一下子成了美国人最喜欢的小说家。要知道,在1960年代,从大学校园开始,美国社会正在经历一场社会动荡和生活观念的革命,此书的出版是恰逢其时。这是一本讽喻美国以及人类自身无限信赖科学家和科学技术的作品,展现了科学正在被国家和政府利用的现实,并揭示了科学为毁灭人类自身的战争服务的真相。在美国,刚刚经过了“麦卡锡时代”的保守思想的禁锢与洗礼,这本书的出版获得了思想解放的大学生们的欢迎。它以杰出的艺术构思和幽默的文学表达、以十分锐利思想,带给了1960年代激进思变的美国年轻人以深刻启迪。

  《猫的摇篮》的故事情节是这样的:一个作家打算写一本书,描述1945年8月6日原子弹第一次使用到人类自己头上的那一天重要人物都在干什么,于是,他开始进行采访调查。小说的叙述者、作家“我”首先想对原子弹之父、诺贝尔奖金获得者、科学家霍尼克尔博士进行采访。但是,他发现这时霍尼克尔博士已经死了,留下了三个孩子,大女儿安吉拉、大儿子弗兰克,和聪明的侏儒、小儿子牛顿。作家“我”来到了一家戒备森严的通用锻铸公司,对曾和霍尼克尔生前一起工作的同事进行采访。从主管布里德博士那里,“我”知道了原子弹之父霍尼克尔博士生前研究的最后一个课题,是军方要他发明一种把烂泥变成固体冰块的方法。这种东西十分神奇,只要一小点儿,就可以把沼泽、溪流和烂泥地统统变成坚硬的固体的,变成可以通过的平原,从而成为军队顺利行军打仗的保证。布里德博士并不知道,实际上,霍尼克尔生前已经发明出了这种东西,并且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做X—9,但就是在实验X—9的功能时,霍尼克尔不小心把自己也变成了冰块儿。这就是博士的真正死因。接着,叙述人、作家“我”又采访了博士的三个孩子,试图了解原子弹之父的一些真实生活,但是,除了他知道了霍尼克尔从来不读书、对人类这样的生物没有任何兴趣以外,却没有得到别的信息。而科学家的大儿子弗兰克也因为和犯罪集团有牵连,神秘地消失了。接着,鬼使神差,作家“我”被一家杂志派往加勒比海地区的一个岛国圣洛伦佐,去采访在那里建立了一家慈善医院的一个美国富翁。结果,“我”在飞往那里的飞机上,遇到了前往那里参加哥哥弗兰克的婚礼的妹妹安吉拉和侏儒弟弟牛顿。他们一起到了那个岛国,发现,这个岛国被一个叫“老爹”的家伙独裁统治了多年,同时,“老爹”还在追捕一个反对他的宗教组织博克侬教的教主博克侬,准备按照岛国的刑罚,将这个家伙用钩子钩死,而聪明的大哥弗兰克现在竟然是岛国的独裁总统“老爹”喜欢的陆军上将和科学部部长。

  在岛国中,“我”悄悄地观察留心所有的细节,逐步地发现了秘密所在。原来,霍尼克尔发明出X—9的时候,正好带着三个孩子在科德角的别墅渡假,在那里,他实验了一下自己的发明,结果一不小心把自己和一只狗都变成了僵硬的尸体和冰块。X—9的威力就在于,它可以将任何液体都变成冰块。外出游玩的孩子们回来后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们处理了现场,把剩下的的X—9分成了三份,一人一份,放到了保温桶中保存起来。于是,这种比原子弹还要可怕的东西就这样被科学家的三个孩子随身携带着到处乱跑。在圣洛伦佐国,弗兰克正是把这个比原子弹还要可怕的东西献给了独裁者“老爹”,给自己换来了上将和部长的身份。眼下,他负责整个岛国的科学发展和军队建设规划。有一天,“老爹”忽然病了,想把总统的位子交给弗兰克,可是,弗兰克不愿意干,他认为自己没有管理国家的才能,转而推荐作家“我”来当。“我”一开始很犹豫,可是后来,又决定试一试。毕竟,在岛国当个总统也是非常诱人的事情。弗兰克和“我”就商定,要在一次观看演习的活动中正式宣布移交总统的权力。正在这个时候,“老爹”因为误食了X—9死亡——他以为这是长生不老的药呢,把自己一下子变成了冰块。在这场准备给“我”加冕的仪式上,一架出了故障的飞机撞到了观礼台上,“老爹”的尸体不慎掉进了大海,大海在瞬间也变成了冰块。接着,整个地球都变化了,所有的液体都变成了冰块,只有一股龙卷风盘旋在几个幸存者的头顶。一出令人恐怖的滑稽戏终于结束了,人类重新进入到了洪荒时代,大地上,只剩下了“我”、弗兰克和侏儒牛顿兄弟,以教主博克侬等少数几个人,不知道如何面对荒芜的未来。

  小说的题目“猫的摇篮”,指的是我们少年时代玩的那种翻绳的游戏。小时侯,大人总是用两只手绷着绳子,翻给我们各种形状,其中一个是“猫的摇篮”的形状,可是,里面既没有猫,也没有摇篮,是一片空无。在这部小说里,“猫的摇篮”成为了一切骗人把戏和空无的总象征,象征着那些许诺了人类未来美好前景的诺言和科学技术神话,其实都有真和假、好和坏两个方面的问题。这一点,对眼下我们不遗余地依赖科学技术发展经济,导致环境急剧恶化和资源迅速地被消耗的现实,也是一个很好的提醒。这部小说的构思很奇巧,以科幻小说的外形包着批判现实主义的内核。小说的形式感非常强,用加了小标题的127个片段的式样,结构成了一部简短而有趣的作品,内部结构精巧。库特·冯内尼特非常喜欢用片段和拼贴的形式来结构作品,他认为,世界再也不是整体的一块了,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因此必须用这种形式去表现。这一点和唐纳德.巴塞尔姆的观点有些相似。小说的主题是对人类现代科学技术的大发展有可能导致对人类自身造成巨大损害的警示,得趣味横生,幽默异常,读起来是饶有兴味的。直到今天,这本书在美国不断地被再版,成为常销书。
  库特·冯内尼特的第五部长篇小说《上帝保佑你,罗斯瓦特先生》出版于1965年,小说的开头开宗明义:“在这个关于人的故事里,主要角色是一笔钱;这和在关于蜜蜂的故事里,主要的角色按理总是一滩蜂蜜一样。”小说的主角是美国一家基金会的主席埃利奥特,他掌管着经过了几代人的原始积累和巧取豪夺的家族企业所赚取的大笔资金。但是,自从埃利奥特当上了家族基金会的主席开始,他就决定,要将这些带着罪恶和鲜血的金钱散布出去,他去和社会底层的人为伍,把金钱用于对疾病的治疗和控制、反对种族歧视、反对警察暴行等等,但是,大家把他当作疯子,认为他得了精神病了,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他像是美国20世纪的一个堂吉诃德那样顽强、坚韧地和崇拜金钱的社会作战。

  长篇小说《第5号屠宰场》(1969)是库特.冯尼古特的一部影响深远的作品,也是他的代表作。18岁的时候,库特·冯尼古特进入到康乃尔大学学习生物,两年之后正值二战决战的最后时期,他参加了美国军队,但是不久就成了德军的俘虏,被关在德累斯顿的一个战俘营里。1945年2月13日,一千多架美军的飞机对德累斯顿进行疯狂轰炸,库特·冯尼古特为了躲避自家的飞机投下的炸弹,进入到一家屠宰场的地下冷库,才幸免遇难。这段经历是促成他写出了充满荒诞感和黑色幽默感的作品的真正动因。你想想看,一个美军俘虏躲在冷库里,四周都是被屠宰过的牲畜肉,头顶则是自己人的飞机在扔炸弹,他险些被他们的炸弹炸死,这有多么的荒诞和滑稽!美军轰炸德累斯顿是历史上非常有名的一场战役,是非常残酷的,因为这座城市是德军主要的军火生产地,因此,当美军成功在欧洲大陆登陆作战之后,对德累斯顿的轰炸就成了盟军控制了制空权的象征。最后,这场轰炸导致13万以上的市民死亡,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几乎被毁灭了。躲在冷库里没有被自己人的炸弹炸死的走出地面,库特.冯尼古特恍惚间觉得自己来到了月球的表面,因为整个城市全部被毁灭了。多年以后,他终于根据这段经历写出了《第五号屠宰场》。小说基本上以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作为主线,描绘一个叫比利的人当年躲避开自己人的飞机轰炸而幸存下来,他安全回到了美国,成了一个配眼镜的技术匠人,辛苦谋生,不久,娶了一个富人的丑女儿做老婆,安心过自己平常的日子。但是,战争记忆的残酷影像总是尾随着他,到了1960年代,他的儿子又被送到了越南前线参加战斗。1966年的一天,他被从太阳系外的星球飞来的特拉法马多利亚人的飞碟给劫持了,然后,他被带到了那个星球上的动物园里,作为地球动物被展览。当特拉法马多利亚人听了比利讲述自己曾经经过的战争经历和纳粹大屠杀、德累斯顿大轰炸这些事件之后,都惊叹:“地球人是宇宙中最恐怖的生物!”

  《第五号屠宰场》在黑色幽默和滑稽荒诞的营造上达到了一个高峰,小说的叙述语调和时间有些颠三倒四,主人公比利似乎丧失了时间的线性感觉,他在自己所经历的任何时间段出现,但是,除了比利记着他所经历的德累斯顿大轰炸的记忆之外,其他的任何记忆都是混乱不堪的,他简直是在时间里自由地穿梭着生活,从而将时间打通,把过去、现在和未来通过主人公比利的经历连接起来,对美国当时的文化特征进行了全面呈现。小说利用一部分科学幻想的材料,用外星人的眼光来看待“二战”和1960年代美国越战,既是一部反战小说,又是一部描绘荒诞人生的小说。

  库特·冯尼古特的第七部长篇小说是《冠军牌早餐》(1973),继续着他的独特探索。小说有着一系列插图,都是他自己画的,小主角是一个科幻小说作家,他生活在美国,但是这个国家有很多他不能理解的事情。他靠给人人安装铝合金门窗谋生,业余时间喜欢写科幻小说到处邮寄。后来,他认识了一个汽车经销商胡佛,胡佛喜欢他的小说,不过,后来胡佛发疯了,打伤了自己的情妇,还咬掉了科幻小说家的手指。最后,这个科幻小说家从他自己所经历的一系列怪诞荒唐、难以理喻的事件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世界是有精神病的。最后,他通过对人的精神病理学的研究成了著名的医学专家,还获得了诺贝尔医学奖。整部小说的叙述风格依旧东拉西扯、指东打西,看上去似乎没有章法,故事情节完全是散乱的,就如同小说中的主人公所经历的这个怪诞和混乱的世界,但是逻辑清楚,主题明确。

  库特·冯尼古特的第八部长篇小说《滑稽戏,又名不再孤独》(1976)从形式上看似乎完全没有内部稳定的结构,他是信马由缰,想到哪里、思绪到了哪里,就写到哪里。但是,小说所描绘的世界仍旧是美国1970年代的社会风貌。在库特.冯尼古特的眼睛里、在他的笔下,社会场景和面貌都变形了,他夸张地将美国当代生活的丰富、复杂和荒诞表现得十分可笑和怪诞。他的第九部长篇小说《囚鸟》(1979)则以一个老犯人的自述来结构作品,将他一生三进监狱的历史,混合了美国20世纪的很多历史事件,比如1929年的经济大萧条、1938年之后的第二次世界大战、1950年代的朝鲜战争、尼克松总统的水门事件,以及1960年代的美国性解放等等,库特·冯尼古特以一个老人如何经历这些事件,然后不断地被历史事件所伤害的阅历,来说明了个体生命在大历史的风云变幻中的无能为力,同时,继续对美国社会现实进行冷嘲热讽和指桑骂槐。

  库特·冯尼古特有着独特的文学观,他认为,小说可以不要有开端、结尾、中心、情节这些老套套,也不需要有故事、道德、寓言和象征这些东西。他认为,眼前的世界是混乱的,是无可救药和无法理解的,因此,他的武器就是讽刺和幽默。因此,他的后期小说大部分都在实践他的这个文学理念,变得更加极端和突出。比如,他的带有自传色彩的长篇小说《棕榈树星期天》(1981)、带有后现代色彩的小说《神枪手迪克》(1982)、有着幻想色彩的小说《加拉坡格斯岛》(1985)等等,都带有这些特征。他还有一部长篇小说《蓝胡子》值得重视,小说出版于1987年,和童话《蓝胡子》没有互文和戏仿的关系,只是有一点希望读者引发某种联想的意思。小说有一个副题,叫做“拉伯.卡拉贝金的自传”,他借助自传的形式,描绘了一个已经71岁的画家的生活。这个画家和作者是某种分身的关系,他希望自己的秘密被永远锁在储存马铃薯的仓库里。但是,一天,一个寡妇闯入了他的生活,于是,他1916到1988年的生活经历被揭开了。小说的风格还是片段和零碎叙述,以联想和东拉西扯的方式,描绘了一个亚美尼亚主人公经过了土耳其的种族屠杀后在美国顽强生存下来的故事。关于20世纪土耳其屠杀曾经亚美尼亚人的历史问题,一直是土耳其当代社会和政权要面临的一个难题。2006年的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帕穆克,这些年就因为批判了那些否认这个历史问题的人,而遭到了极端民族主义者的仇视,他们起诉他,甚至威胁要杀害他。库特.冯尼古特的这部小说可以看作是“亚美尼亚人问题”的一个文学回响。

  预警毒气的金丝鸟

  1950年之后,库特·冯尼古特就成为了职业作家,1960年代他开始在一些大学任教,1973年当选为美国文学艺术院院士。进入1990年代之后,库特.冯尼古特的创作力没有丝毫减退。长篇小说《欺骗》(1990)、《时震》(1997),《上帝保佑你,科沃其安大夫》(2000)是这个时期的作品。长篇小说《时震》依旧很精彩,故事情节荒诞不经,实在令人发笑:2001年2月13日下午,宇宙自己忽然厌倦了无休止的膨胀和延续大爆炸后的扩张,她决定自我调整,于是,时间和空间立即出现了问题,宇宙开始收缩,时光也倒退到了1999年2月17号。因此,所有的人都要将自己刚刚度过的岁月重新再来一遍,大家连同小说的主人公,一起去经历了这个时代令人哭笑不得的生活。从文体上看,库特.冯内尼特把自传和科幻小说混合起来,很难分清楚两者之间的界限,他尖刻地讽刺了当代美国社会的混乱和拜金主义。在小说中,继续出现了库特.冯尼古特的化身——科幻小说家基尔戈.特劳特,小说里插入了不少这个作者虚构的小说家的小说片段,插科打诨地讽刺和挖苦的,都是当代美国乃至人类社会的通病。小说中的时间也不断地来回穿梭,像弹力猴皮筋一样,作者带领我们在时空中自由往还。

  库特·冯内尼特还写有短篇小说集《欢迎你来到猴馆》(1968),小说集里的不少小说都有着科幻小说的外形,但是却包含着他对当代社会的批判和讽刺。

  除了短篇小说,他还写过几个剧本,但是影响远低于他的小说。在如何对待美国社会现实,他显示了激烈的批判态度,称得上是一个左翼思想家。比如,2005年,他出版的杂文随笔集《没有国家的人》对美国进行了极端的讽刺挖苦。不过,我想,美国正是依靠知识分子对自身的不断批判,才不断地获得了修正自我的机会,从而成为世界强国。那些害怕被批评的政府和当权者,总是虚弱的。我猜测,他自称是“没有国家的人”可能和他的德裔身份有点关系。这个随笔集里洋溢着他关心社会和当下政治的热情,尤其是他对9.11之后美国的政策走向和全球战略都提出了激烈的批评,显示了不和统治阶级同流合污的信念与独立人格。在他去世之后,出版商整理出版了他的短篇小说遗作集《回忆中的末日》(2008)和《看小鸟》(2009),依旧获得了读者的欢迎。

  库特·冯尼古特的小说大部分篇幅都不大,文法自由,章节和句子都很短小,非常幽默,有爆发力。他的小说看上去的确没有他所说的“开头、结尾、情节、寓言、故事”等等,只是一团乱麻和散乱的珠子,而且,小说的内部时间也经常是混乱的,不是按照顺时方向叙述,但是,你在阅读的过程中会逐渐地形成一个完整的印象,会将他的小说中复杂的情节和多层次的线索理清楚。他的小说讽刺的意味非常浓厚,有一些悲观的调子,但似乎又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因为他确信人性中还有一些美好的品质,正是他的这个确信,导致他不断地发出夸张、惊奇、怪诞、滑稽和幽默的笑声来。他不断地提醒我们,世界虽然不像政客向选民许诺的那样一定会变得越来越美丽,但是还有希望存在,还可能有救。不过,他的小说虽然触及到了当代人类社会的很多重大主题,但是,我感觉他有些浮光掠影,有些打滑了,而且,他的幽默和滑稽嘲讽的方式属于绕道走,在力度上和深度上要小很多,不如那些正面描绘社会问题的小说那样有力度。
  库特·冯尼古特认为,作家应该向人类发出危险警告,就像矿工带下煤矿矿井的金丝雀能够预警矿坑里的毒气那样。今天来看已经去世的库特.冯尼古特,他的文学地位不仅很稳固,而且还有所上升。他小说的主题非常深广,涉及到了战争的残酷、科学灾难、反种族歧视和人的异化以及人类的反抗等,以戏谑和幽默的方式来呈现他的批判,让我们在笑声中不禁又开始了深思。所以,阅读他的小说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因为他以的小说里充满了“黑色幽默”这种东西,让你总是想发笑。而他揶揄和讽刺的对象,就是人类自己。每个读者都在他这种对人类自身的幽默滑稽的批判当中,了解到了我们另外的一种可怕的处境与命运。

  库特·冯内古特是一个非常幽默的人,不仅他的小说写得很幽默,据说,他在送给一些读者的书上签名,在名字字母的中间都要画上一个“米”字符号,使读者大惑不解。对此,他解释说,“这是我的肛门的符号,我把我的肛门画在里面了。”像这样一个毫不拘束、想象力奇特的作家,一个对人类的现状和未来都充满了悲悯情怀和忧患意识的作家,我们应该好好地读一读他。

  本文获邱华栋老师授权发布,特此致谢!原文标题为《冯内古特:没有国家的人》

  《欢迎来到猴子馆》1968年出版,直到今年才首次出版中文版。这本小说集正是“有着科幻小说的外形,但是却包含着他对当代社会的批判和讽刺”,是为冯内古特的最重要短篇小说集之一。


           不仅仅是脑洞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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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文坛泰斗库尔特·冯内古特,未曾有耳闻,有幸第一次就读这本他的著作,就被他的内涵所折服。他的文章,是想象,是夸大,是讽刺,同时很有温情,不一而足,而这些不同的故事也展开了社会的一角,无论是戏剧还是新闻,无论是肯尼迪还是飞向月球,这些文章反应了二十世界五六十年代的一些政治或精神面貌,而在这些文章之下,也暗含作者一颗忧国忧民,歌颂美好善良的心。

他的脑洞超出你的想象   关于未来世界的想象当然不止一篇文章。先就说说让我比较印象深刻的,首先要推的就是欢迎来到猴子馆这篇。未来世界地球人口已经超过了一百七十亿,存天理灭人欲,也是为了控制人口,于是有了伦理自杀馆,有两位未经人事的美女穿着全身丝网连衣裤对来者实行无痛杀害,或者吃伦理生育控制药丸绝育。而这次诗人比利来了,他专门玷污伦理自杀店的女招待,南希被他带往了一个博物馆,里面还有更多比利骗来的女招待,但是他们都不想走。而南希对真正的自由和欲望也有了新的认识。这是对欲望压迫的讽刺,也是对森严制度的嘲笑。也有明天明天里,拥有不死药后一家人为了居住场所的争夺,惹人发笑。更有为了人人平等,所以好看的人要戴面具,聪明的人要戴精神助残收音机,而有人出众就要被枪杀,何其残忍和可怕。这世界正是因为不同才可爱啊。甚至还有不可穿的身体,是灵魂游离之外对于身体的抛弃,而两栖人和仍有身体的人的争斗,这些让人感到新奇的,意想不到的未来,也是作者对现在的一些制度,一些人口压力,甚至对于自身健康的种种调侃,既可笑,又无奈。

对于亲情爱情美好的歌颂  在他的笔下。爱是可以拨乱反正的。在漫漫路直到永远,一趟散步,一场一而再的表白让两个真爱的人选择在一起。而在隔壁里,一个小孩的误会,则让一对家庭获得圆满。更别说还有回到你老婆孩子身边里,关于婚姻,关于诱惑与真情,寻求内心的真爱。而对于幼小无辜不学好的孩子,他又满怀怜爱,给他们指引。在流离失所的人里,孤儿院的小孩遇到了一群老兵,他们对他们关怀备至,甚至还要帮他找爸爸。还有谁也管不了孩子里,一个无依无靠,游手好闲的小孩,也在音乐老师的教导下重新找到生活的方向。

当然,还有更多脑洞故事,还有更多感动,这些对人生路上的选择的转变,也都让人觉得欢欣鼓舞,斗志昂扬。

这是他的慈悲,也是他的任性,而这些在他的笔下的生命,也都鲜活有力量。而不论是未来或现在,无论是夸张或讽刺,也都是他的个性。仔细读完,相信你也会受益颇深,关于未来,关于曾经,甚至内心柔软的感情,你也会有自己的思考。


前  言

来了,小库尔特•冯内古特短篇作品的一个回顾展。冯内古特还跟我们在一起,我还是原来那个冯内古特。德国的某个地方,有一条名为冯内的小溪,那是我这个奇怪名字的源头。

我是 1949 年开始写作的。我是自学的。我没有什么写作理论能帮助别人。写作时我只是成为我似乎必须成为的人。我身高六英尺两英寸,体重接近两百磅,协调性很差,游泳时除外。写作靠的就是这团寄存的肥肉。

在水里我很美。

 

我爸爸和爷爷是印第安纳州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建筑师。我正是在那里出生的。我的外公在那里有一个酿酒厂。他的啤酒在巴黎博览会上赢了块金牌。他的啤酒叫利伯啤酒。秘密因子是咖啡。

我唯一的兄弟比我大八岁,是个成功的科学家。他的专业领域是与云朵相关的物理学。他的名字是伯纳德,而且他比我搞笑。我记得他写给我的一封信。当时他的第一个孩子彼得刚刚出生抱回家。“我在这里,”信的开头写道,“把每样东西上的屎擦掉。”

我唯一的姐妹比我大五岁,四十岁时死了。她身高也超过了六英尺,大概超了一埃米。她的长相有仙气,也优雅—无论是在水中还是陆地上。她是个雕塑家。她的施洗名是“爱丽丝”,但她否认她是爱丽丝。我同意。人人都同意。也许哪天做梦我会发现她的真实名字。

她的遗言是:“不痛苦”。这是很好的遗言。杀死她的是癌症。

现在我意识到,我的哥哥姐姐说出了我的小说的两个主要主题:“我在这里把每样东西上的屎擦掉”“不痛苦”。为了支撑小说写作,我也写一些卖钱的东西,这本书的内容就是那些东西的样本。这是自由经济结出的果实。

 

我以前在通用电气公司的公关部工作,后来成了自由职业作家,写的是所谓“光鲜杂志上的虚构作品”,许多是科幻小说。这个转变有没有使我在道德上提升,我还没准备好谈。这是我打算在审判日问上帝的一个问题—另一个要问的是我姐姐的真实名字。

那挺有可能就是下星期三。

那个问题我已经问过一个大学教授了。当时他正要钻进他的奔驰 300SL 超能轿车。他向我保证,公关人员和光鲜杂志作者同样邪恶,都为了钱毁掉真理。

我问他,最最低等的小说是什么,他告诉我:“科幻小说。”我问他那么着急去哪里,原来他要赶一班喷气机。次日早晨他要在现代语言协会的一个会议上发言,地点是火奴鲁鲁。火奴鲁鲁在三千英里以外。

 

我姐姐抽烟很厉害。我爸爸抽烟很厉害。我妈妈抽烟很厉害。我抽烟很厉害。我哥哥以前抽烟很厉害,后来他戒了。这是个奇迹,就像耶稣变出饼和鱼。

有一次鸡尾酒会,一个漂亮姑娘走过来问我:“最近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用香烟自杀。”我回答。

她觉得这话还算好笑。我不觉得。我觉得,我这么轻蔑生命,在致癌棒棒上这么吮吸,是很丑陋的。我抽的牌子是泡儿•沫儿。真正的自杀者叫它泡儿•沫儿。半吊子的叫它佩儿•梅儿。

有个亲戚偷偷写了本我们家的家史。他给我看了一点。他对我谈到我的爷爷(那位建筑师):“他四十几岁死的—我认为他离开这里也挺高兴的。”当然了,他说的“这里”指的是印第安纳波利斯的生活—我对生活也有同样的胆怯。

公共健康的权威们从没提到许多美国人抽烟很凶的主要原因。答案是:抽烟是一种相当确定的、相当光荣的自杀方式。

 

我曾经希望离开“这里”,这很不光彩。我不再想离开了。我有六个子女,三个是自己的,三个是我姐姐的。他们都很出色。我的第一次婚姻挺成功的,现在继续成功着。我的妻子仍然美丽。

我还没见过哪个作家的妻子不美。

为了向这成功的婚姻致敬,我在这本集子里收进了一篇光鲜得肉麻的爱情故事。它发表于《女士家居》,上帝救命,杂志起的标题是“漫漫路直到永远”。我原本起的标题,我想,是“要命的难搞”。故事描述了我和我未来的妻子度过的一个下午。可耻啊,可耻,收进了一段来自妇女杂志的生活场景。

 

《纽约客》曾经提到我的一本书—《上帝保佑你,罗斯瓦特先生》,说它是“一堆自恋的傻笑”。本书可能又是一堆。也许,把我想象成白石姑娘对读者有帮助 :她穿着睡袍跪在一块石头上,要么是在找米诺鱼,要么是在爱慕自己的倒影。



部分章节试读

               哈里森•伯杰龙


2081 年,终于人人平等了。不只是在上帝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在所有方面都平等。没有人比其他人更聪明。没有人比其他人更好看。没有人比其他人更强壮或敏捷。这一切平等源自宪法第 211、212 和 213 修正案,源自美国助残总会 1 会长手下警员的不停警戒。

但生活里的事情仍不尽完善。例如,春天将至的四月还是使人狂躁。正是在那个黏湿的月份,助残总会的人带走了乔治•伯杰龙和黑兹尔•伯杰龙夫妇十四岁的儿子—哈里森。

这件事确实惨痛,但乔治和黑兹尔无法过多去想。黑兹尔的智力恰好是平均水准,无论什么事情只能想一下子。乔治的智力远超正常水准,但耳朵里接着一个小小的精神助残收音机。按照法律,他必须时刻戴着这个设备。收音机接收着一个政府发射的频道。大约每隔二十秒,发射器会发出某种尖锐的噪音,阻止乔治这种人不公平地利用大脑优势。

乔治和黑兹尔正在看电视。黑兹尔的面颊上有泪水,但她此刻已忘记了泪水的由来。

电视屏幕上是女芭蕾舞演员。

乔治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的意念恐慌地遁去,就像强盗听见了防盗警报。

“那舞跳得真美,她们刚刚跳的舞。”黑兹尔说。

“啊?”乔治说。

“那个舞—跳得很漂亮。”黑兹尔说。

“对。”乔治说。他想了想女芭蕾舞演员。她们并不真的多好,反正不比别人强。她们身上绑着吊锤和鸟弹袋,脸上戴着面具,这样,就不会有人因为看见自由优雅的姿态或漂亮的脸而自惭形秽。乔治模模糊糊地想着,也许助残限制措施不该用在舞蹈演员身上。但他没能想太多,耳麦里的又一记噪声驱散了他的想法。

乔治畏缩了一下。八个女芭蕾舞演员里,有两个也畏缩了一下。

黑兹尔看见他缩了。她没有戴精神助残器,便问乔治最新的那记声音是怎样的。

“像是有人拿圆头锤锤打牛奶瓶。”乔治说。

“我想那真有趣,听各种各样的声音,”黑兹尔有点嫉妒,“他们想出来的各种声音。”

“嗯。”乔治说。

“不过,如果我是助残总会长,你说我会做什么?”黑兹尔说。总会长是个女人,叫狄安娜•穆恩•格兰姆普尔,黑兹尔事实上长得很像她。“如果我是狄安娜•穆恩•格兰姆普尔,”黑兹尔说,“我会在礼拜天使用钟声—就只有钟声。算是对宗教的致敬。”

“如果只是钟声,我是可以思考的。”乔治说。

“唔—也许把钟声弄得特别响,”黑兹尔说,“我认为我会是个很好的助残总会长。”

“谁做都一样好。”乔治说。

“还有谁比我更了解正常是什么吗?”

“对。”乔治说。他隐隐约约想起自己不正常的儿子—正在监狱里的哈里森,但脑子里弹出的二十一发齐鸣的礼炮制止了他的思绪。

“好家伙!”黑兹尔说,

“这一下很厉害,是不是?”这一下很厉害,乔治脸都白了,身子颤抖,红眼睛的边缘有了泪水。八个女芭蕾舞演员里有两个摔倒在演播室地板上,捂着太阳穴。“

你一下子就这么累了,”黑兹尔说,“你可以躺在沙发上,让枕头托一托助残袋,亲爱的。”她指的是一个帆布袋,里面装了

四十七磅鸟弹,袋子用扣锁锁在乔治脖子上。“快去把袋子托一小会儿,”她说,“我不在乎你和我不平等一会儿。”

乔治用手托了托袋子。“我无所谓,”他说,“我都注意不到它了,它就是我的一部分。”

“你最近太累了,大概是拖垮了,”黑兹尔说,“要是有什么办法能在袋底弄一个洞,拿出一点点铅弹。就一点点。”

“每拿出一个弹要坐两年牢,罚款两千美元,”乔治说,“我不觉得这是笔好买卖。”

“你下班回家了拿出来一点点呢?”黑兹尔说,“我的意思是—在家里你不跟谁竞争。你在家就是待着。”

“如果我试图弄掉它,”乔治说,“其他人也会弄掉它。很快我们又回到黑暗年代了,每个人都跟别人竞争。你不喜欢那样,对吧?”

“我痛恨那样。”黑兹尔说。

“那就是了,”乔治说,“一小撮人开始愚弄法律,你觉得社会将会变成什么样?”

就算黑兹尔没能回答这个问题,乔治也是给不出答案的。一声警笛在他脑子里响起。

“大概要散架了。”黑兹尔说。

“什么要散架?”乔治茫然地说。

“社会,”黑兹尔迟疑地说,“这不是你刚刚说的吗?”

“谁知道呢?”乔治说。

电视节目突然中断了,插播一条新闻简报。是什么简报起初并不清楚,因为播音员有严重的言语障碍,所有的播音员都是。大概半分钟后,异常激动的播音员努力说出:“女士们、先生们——”他终于放弃了,把简报交给一个女芭蕾舞演员朗读。

“那没什么,”黑兹尔说,指那个播音员,“他努力了,那才是重要的。上帝赐予他多少,他就努力做到最好。他这么努力,应该好好涨他的工资。”

“女士们、先生们—”女芭蕾舞演员读着简报。她肯定格外美丽,因为她戴的面具很丑陋。也很容易看出她是所有舞者里最强健优雅的,她的助残袋跟两百磅男人戴的一样大。

她随即为自己的嗓音道歉,因为女人有那样的嗓音是很不公平的。她的嗓音发出一支温暖、明亮、恒久的旋律。“原谅我—”她说,然后继续读下去,把嗓音弄得毫无竞争力。

“哈里森•伯杰龙,十四岁,”她的声音就像鹩哥的嘶吼,“此人刚刚越狱,他被收监是因为涉嫌策划颠覆政府。他是个天才,是个运动健将,他身上的助残限制措施不足,他应被视为极端危险分子。”

一张哈里森•伯杰龙的警局照片闪现在屏幕上—上下颠倒着,然后横着,又上下颠倒,最后才正了。这是一张哈里森的全身照,背景是英尺英寸的量度尺。他刚好七英尺高。

身高之外,哈里森的外表如同挂满了万圣节装备。从未有人戴过比这更重的助残器。他生长的速度超过了助残总会的人发明助残设备的速度。他戴的精神助残器不是小耳麦,而是一对巨大的耳机,戴的眼镜镜片厚如旋涡。这副眼镜不只要让他半盲,还要让他嗡嗡头痛。

他全身挂满了金属片。给强壮者用的助残器通常会形成某种对称,有一种军人的整肃感。但哈里森的样子就像一个垃圾场站了起来。在生活的赛场上,哈里森背负着三百磅。

为了抵消他的好容貌,助残总会的人要他时刻在鼻子上戴一个红橡皮球,眉毛要一直剃光,整齐的白牙齿要胡乱戴上黑色的畸形齿套。

“如果你看见这个男孩,”女芭蕾舞演员说,“不要—重复一遍,不要—试图跟他讲道理。”

这时响起了一记大门拽拉铰链的尖锐声响。

电视机里传出惊愕的尖叫和狂喊声。屏幕上,哈里森•伯杰龙的照片不断跳动,仿佛随着一场地震的节奏舞动。

乔治•伯杰龙正确地认出了这场地震是什么,他也确实能认出的—他自己的家曾许多次随着同样猛烈的节奏舞动。“我的上帝—”乔治说,“那肯定是哈里森!”

他脑子里立刻响起汽车撞击的声音,把这个意识轰跑了。

乔治又能睁开眼睛时,哈里森的照片不见了。活生生的、有呼吸的哈里森占据了屏幕。

像个小丑般的、巨大的哈里森站在演播室的正中间,身上叮当作响。他掀开演播室大门时拽下的球形门把手还在手里。女芭蕾舞演员、技术人员、音乐家和播音员蜷缩着跪在他身前,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是皇帝!”哈里森叫道,“你们听见了吗?我是皇帝!所有人都必须立刻照我的话去做!”他跺着脚,演播室摇晃着。

“我站在这儿——”他咆哮,“即便被弄残了、弄瘸了、弄病了——我也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统治者!现在看着,我是怎么成为我能成为的人的!”

哈里森拽断了他的助残用具带,就像拽断湿纸巾一样。制造者担保那种带子能承受五百磅的力。哈里森的铁片助残器摔在地板上。

哈里森把拇指插到锁住头具的挂锁条下面。锁条像芹菜一样断了。哈里森把耳机和眼镜往墙上砸。他扔掉了橡皮球鼻子后,一个雷神托尔也要敬畏的人现身了。

“现在我要选定我的皇后!”他低眼看蜷缩着的人,“第一个敢站起来的女人将赢得她的伴侣和王座!”

稍停片刻,一个女芭蕾舞演员站起身,如柳枝般摇晃着。

哈里森摘掉她耳朵里的精神助残器,很小心地弄断了她身上的助残设备。最后,他摘下了她的面具。

她的美丽令人炫目。

“现在——”哈里森说,拉着她的手,“我们是不是让他们看看‘舞蹈’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音乐!”他下令。

音乐家们跌跌撞撞奔回自己的椅子,哈里森把他们身上的助残设备也拽掉了。“拿出你们最好的本事,”他对他们说,“我就封你们为男爵、公爵和伯爵。”

音乐响起了。起初是正常的音乐——廉价、傻、假。但哈里森从椅子里抓起两个音乐家,一边唱着他希望演奏的音乐,一边像挥舞指挥棒一样挥舞他们。他把他们塞回椅子。

音乐再次响起,这回好得多了。

哈里森和他的皇后先是站着听了一会儿音乐,庄重地听着,仿佛在把心跳调节得与音乐同步。

他们把体重移到脚趾上。

哈里森把他的大手放在女孩的纤腰上,使她体会一下很快将属于她的那种失重。

然后,随着喜悦和优雅的爆发,他们弹到了空中。

不只是这片土地的法律被废弃了,引力定律和运动定律也废弃了。

他们摇摆,回旋,缠绕,疾走,欢蹦,腾跃,飞旋。

他们的跳跃就像月亮上的鹿。

演播室天花板高达三十英尺,但他们跳跃得越来越接近它。

他们显然想亲吻天花板。

他们亲吻了它。

然后,他们靠着爱和纯粹意志力抵消了重力,悬在天花板下几英寸的空中,然后他们接吻,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就在这时,狄安娜•穆恩•格兰姆普尔,助残会长,进入了演播室,带着一把 10 铅径的双管猎枪。她开了两枪,皇帝和皇后在落地之前就死了。

狄安娜•穆恩•格兰姆普尔又装上弹。她瞄着音乐家,说他们有十秒钟时间把助残器重新戴上。

这时伯杰龙家的电视显像管烧爆了。

黑兹尔转过头想跟乔治说说电视烧掉的事,但乔治去厨房拿啤酒了。

乔治拿着罐啤酒回来,一个助残信号震了他一下,他停了停。然后他又坐下来了。“你在哭吗?”他对黑兹尔说。

“是啊。”她说。

“为什么事?”他说。

“我忘了,”她说,“电视里的什么事,很悲伤的事。”

“是什么事?”他说。

“都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了。”黑兹尔说。

“忘了悲伤的事吧。”乔治说。

“我一直那样做的。”黑兹尔说。

“这才是我的好女孩。”乔治说。他畏缩了一下。他脑子里响起了一记狠狠的枪响。

“呀——我看得出这一下很厉害。”黑兹尔说。“说得很对,说得很对。”乔治说。

“呀——”黑兹尔说,“我看得出这一下很厉害。”

(1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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