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诗品 | 沈著:海风碧云,夜渚月明
来源:   发布时间:2018-09-19 11:10:00

《二十四诗品》是中国古代探讨诗歌美学的和理论的著作,为晚唐司空图撰写。其中将诗的风格细分为二十四种,但并非以理论化的语言分析每种风格形成的要素与方法,而是用四言十二句的诗歌语言形式对每种风格的意境进行了形象化的比喻。所以《二十四诗品》不仅是中国古代文学理论方面的经典著作,本身也是二十四首富有审美意蕴的诗歌。

上回我们解读了第三品“纤秾”(详情戳这里跳转)。纤秾的风格如果发展到极端,过于注重堆砌华丽的辞藻,就会滋生文风轻浮的流弊。所以紧接着司空图针对性地提出了第四品“沈著”的美学风格。

沈著

绿林野屋,落日气清。

脱巾独步,时闻鸟声。

鸿雁不来,之子远行。

所思不远,若为平生。

海风碧云,夜渚月明。

如有佳语,大河前横。

“沈著”也写作“沉着”。这个词有沉溺的意思,也有形容人镇静、不慌不忙的意思。在诗歌美学中,“沈著”取“深沉确着”之意,表示一种着实而不轻浮的文风。在这一品中,司空图依然运用了他擅长的意象批评法,前十句都在努力营造能表现沈著之美的意境让读者进行感受,最后两句才落脚到诗歌的沈著。

绿林野屋,落日气清。

脱巾独步,时闻鸟声。

首先,司空图用前四句为我们塑造了一个隐居山野的幽人形象。山野中的房屋掩映在郁郁葱葱的密林之中若隐若现,正是傍晚落日时分,气象清爽,环境幽寂,这样一幅景象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居住在房屋中的主人一定是超然物外的高雅之士。果然,下两句中房屋的主人就出来了。这个主人是怎么出场的呢?他的第一个动作是“脱巾”,摘下头巾。从第一层含义来看,这样一个动作体现了主人潇洒任性、不拘小节的气质和风度。从第二层含义来看,头巾象征俗世生活的纷繁嘈杂以及对人天性的束缚限制,房屋主人为了避开喧嚣的俗世回归淳朴的自然而在山野之中筑屋定居,本身也是一个“脱巾”的行为。如果我们从诗歌创作的美学角度进行“过度解读”的话,所脱的“巾”正是前一品中“纤秾”风格发展过头所带来的人为修饰过多、不够自然的轻浮文风。由“脱巾”而“独步”,这个房屋主人的闲散逍遥中又带上了孤独求索思虑的气质。可以说司空图仅仅用了四个字的正面描写就将房屋主人的形象气质表现得极为生动。“时闻鸟声”则将之前描写的山野自然环境和人物超然气质进行了融合和交互。所谓“鸟鸣山更幽”,不仅体现了自然环境的幽深寂静,也体现了人物内心的深沉平静。这正是“沈著”的应有之义。那么,这样一个超凡脱俗的人物,他在思索些什么呢?

鸿雁不来,之子远行。

所思不远,若为平生。

从前四句对外界景物的描写过渡到中间四句,我们渐渐走进了房屋主人内心的情感世界。鸿雁不来,书信消息也无法传递,所思念的人想必早已远走到了海角天涯的地方,这两句突出的是一个“远”。云山缭绕不见鸿雁,内心也一样空落,思念的情感萦绕在心头,这里的“远”既有音信隔绝的物理距离之远,也有情感无处寄托的心理距离之远。但马上似乎又很矛盾地来了一句“所思不远”,分别千里的人又好像近在咫尺,未曾离开,两手相握间依然传来真切的触感和温度,足以告慰平生。这里司空图写的并不矛盾,他表达的是“思之不见,再思得见”那种萦回往复的深切思念。这样的情感不像“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那样悲慨中有豪迈,也不像“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那样自信中有洒脱,而是孤独的、内蕴的,或者说,是沈著的。

海风碧云,夜渚月明。

接下来两句,司空图跳到了一个更广阔的背景来描写沈著。浩浩海风烘托着层层碧云,这是动态的沈著,是暗藏波澜壮阔的沈著;夜月高悬掩映清冷沙洲,这是静态的沈著,是彰显孤独幽寂的沈著。两番景象结合起来,让读者对沈著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如有佳语,大河前横。

在最后两句,沈著终于落脚到了诗歌创作之上。这两句一直以来有多种多样的解读。在我看来,其中所表达的是“欲语无言”的意思。“如有佳语”是欲语,“大河前横”是无言。当人面对某一件事或者某一种景象时受到感触、想要用优美恰当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感觉情绪的时候,到了某一个地步,却发现什么都不必要说了,因为大河已经前横于此,语言搭建的桥梁无法抵达对岸;但是大河本身已经有说服力了,这个时候为什么还非要去对岸呢?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静静地“沈著”在这个地方,看那“大河前横”吧!这样的沈著并非司空图在后文第十一品“含蓄”中讲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也没有完全否定语言的表达功能,而是强调,当我们在写作中进入到妙手偶得、佳语频出的状态时,如果毫不思考就继续任性挥洒地写下去,接下来有可能会遇到语言无法驾驭的内容出现,写着写着“佳语”就有可能变成“平语”甚至“拙语”。此时不如克制一下表达的欲望,别把话说尽,在“不可不止”的地方停下来,让读者摆脱语言的限制,在想象的空间中领略前方所内蕴的“大河前横”般壮阔之美。

当然,任何事物都讲究适度和中和。就“沈著”这一品来说,司空图用一个隐居山林远离俗世的幽人做比喻,就可见沈著不是一味的停滞凝固,其中有着超脱的精神气质。于欲语而无言之际,超脱语言的窠臼和行迹,才能沈著于“大河前横”的境界,作品才能具有玲珑透彻的灵动之美。

“沈著”风格例诗:

终南别业

王维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黄鹤楼

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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